6月20日，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称，如果中国不允许在其领土内对新冠病毒起源进行真正调查，将在国际社会面临孤立。就上述言论，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指出，溯源是科学问题，应由全球科学家合作开展，而不应被任意政治化，美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抹黑攻击中国，无非就是要遏制中国发展，无非就是要为自身抗疫不力甩锅推责。

美国也并非真的在乎真相。赵立坚提到，考虑到美政府惯用的“守门人理论”、在塔尔萨种族屠杀等事件中销毁关键证据、控制操纵传播的实践，以及美国情报部门一贯的“撒谎、欺骗、偷窃”行径，美方所作所为根本无法让人信服。

2021年，距离塔尔萨事件——美国发生的最严重的种族屠杀事件，过去了一百年。

从1921年5月31日到6月1日的18小时内，白人暴徒袭击并纵火焚烧塔尔萨格林伍德黑人社区，约300名黑人遇害，约一万名黑人居民无家可归。

乌云笼罩下的美国俄克拉何马州塔尔萨市区。

这血腥的18小时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是塔尔萨？

而且，该事件直到上世纪70年代才开始得到学者关注。75年后的1996年，塔尔萨才首次公开纪念遇难者。

如此骇人听闻的种族屠杀事件，如何被“遗忘”了长达半世纪之久？

时隔百年，美国总统拜登发表公告将5月31日定为“1921年塔尔萨种族大屠杀100周年纪念日”，并在6月1日的塔尔萨种族屠杀百年纪念活动上发表演讲。

这场百年前发生的种族屠杀，为何现在被政要、媒体们纷纷记起？

文 | 徐剑梅 瞭望智库驻华盛顿研究员

编辑 | 蒲海燕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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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初夏的一天，1921年5月30日，在美国中西部俄克拉何马州第二大城市塔尔萨，19岁的黑人擦鞋匠迪克·罗兰(dick rowland) 走进一栋办公大楼的电梯，电梯操作员是17岁的白人女孩莎拉·佩奇(sarah page)，里面没有其他人。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有人听到佩奇尖叫，看到罗兰跑出大楼。罗兰随后被捕，被关押在县法院大楼里的拘留所。

2021年5月31日，当地民众参加纪念美国塔尔萨种族屠杀一百周年活动。

谣言开始流传。

次日出版的当地白人报纸《塔尔萨论坛报》(tulsa tribune)，头版新闻标题便是：《黑鬼电梯里袭击女孩被逮》，报道没有证据地指控罗兰跟踪、袭击和强奸。      

当天夜里，上千名白人聚集在县法院前，要求警方交出罗兰让他们私刑处死。有75名黑人——许多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返乡的老兵，闻讯也前往县法院，希望保护罗兰。双方发生打斗后，这些黑人深夜撤退到号称“黑色华尔街”的塔尔萨格林伍德社区。       

5月31日和6月1日，白人暴徒袭击格林伍德黑人社区，纵火、抢劫、向抵抗者开枪，动用飞机从空中投掷用煤油自制的燃烧弹。一些黑人的尸体被装上卡车，扔进河里或乱坟岗。当时的塔尔萨警察局没有把罗兰交给白人暴徒，但也没有阻止他们的暴行，甚至还向部分暴徒提供了武器。       

据红十字会估计，熊熊大火把格林伍德社区的35个方形街区、1200多栋房屋和商铺烧成瓦砾，另有215栋房屋被洗劫。美国历史网站文章说，一群白人在一家电影院门前枪杀了一名手无寸铁的黑人男子，消防员赶到现场帮助灭火，但遭暴徒用枪支威胁和迫使他们离开。       

现年107岁的塔尔萨种族屠杀幸存者维奥拉·弗莱彻(viola fletcher)今年5月在华盛顿国会山作证说：“我一辈子不会忘记我们离开家时白人暴徒的暴力……我仍然能看到黑人被枪杀、看到黑人尸体躺在街上；仍然能闻到烟味，看到火光，看到黑人企业被烧毁；仍然能听到飞机从头顶飞过，听到人们的尖叫声。我每天都在经历这场屠杀。我们的国家可能会忘记这段历史，但我不能。”       

1997年成立的塔尔萨种族骚乱委员会（2018年更名为塔尔萨种族屠杀委员会），于2001年发布历时4年的调查报告称：在18小时里，包括妇女、儿童在内，有100至300名黑人被杀，逾8000名黑人无家可归；财产损失折合现在美元价格，超过2700万美元。白宫在百年纪念公告中提供的数据则是约300名黑人遇害，约一万名黑人居民陷入贫困和流离失所。       

1日中午，当时的俄克拉荷马州长紧急宣布戒严令，并调派了国民警卫队。但国民警卫队下午赶到时，一切已经结束。格林伍德黑人社区的两家报纸、一所学校、一所图书馆、一所医院，还有美国当时最大的黑人酒店，以及众多黑人拥有和经营的商店，都被烧成平地。

“黑色华尔街”——百年前全美最繁荣的黑人经济和文化中心之一，就此灰飞烟灭。      

事发后，大约5000名社区黑人居民被集体关押在一个户外运动场上，被“保护性”地拘留数周，除非有一名当地白人居民为他们担保，否则不能获释。       

导火索女孩佩奇，始终不承认受到侵犯，也拒绝配合指控罗兰。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发生不久，对罗兰的全部指控都被撤销，警方认为罗兰很可能在电梯里绊了一跤，手碰到佩奇肩膀或者踩到她的脚。罗兰在出狱第二天离开塔尔萨，据报道再也没有回去。

从美国地图上看，塔尔萨几乎正位于美国的肚脐眼位置。按照2019年的估计数据，它拥有40万人口。

这要在中国，前300名城市内找不到，但在美国，塔尔萨的人口规模位居大城市排行榜第47，名次不低。就综合情况来说，不说准二线，也是稳稳的三线城市，相当富庶。

2021年5月31日，人们在美国纽约参加纪念塔尔萨种族屠杀一百周年活动。图｜新华社

美国疫情暴发数月前，库叔曾到访塔尔萨。它位于俄克拉何马州东北部，依偎在密西西比河主要支流阿肯色河畔，离堪萨斯、密苏里和阿肯色州都很近，处于美国中部大平原边缘与西部起伏山地之间的连接地带，林木茂密，有“绿色之乡”之称，经常登上美国最宜居城市排行榜。

当地一位白人居民告诉库叔，塔尔萨不仅是“圣经带”上的重要“带扣”城市，也是美国中部的缩影。“如果你说，我想去美国，但我只想去一个城市，那你就来塔尔萨。因为我们既不冷也不热，既不是自由派，也没有太保守。我们不张扬，但也不害羞。我们就在中间。”      

1901年，还只是阿肯色河畔一个小镇的塔尔萨，打出第一口油井，随即像吹气球一样迅速发展。到1921年，人口从不足两千猛增到逾十万人，欣欣向荣。在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这座城市被称为“世界油都”，由于石油工业的丰厚利润，甚至在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时期，这座城市的经济状况都好于当时的大多数美国城市。

因为一夜冒出石油财富，它曾被称为“魔法之城”，不仅令成千上万白人蜂拥而至，也吸引了大量黑人，特别是美国南方试图逃离种族暴力的黑人佃农。

俄克拉何马不属于美国南北内战中要求脱离联邦独立的11个南方蓄奴州组成的联盟，但靠近“深南”的地理位置，使得俄克拉何马州与从前的蓄奴州向来有着亲密关系。

塔尔萨1901年发现石油，1907年就开始实施高度的种族隔离。市中心以铁路为界，黑人只能生活在铁路以北的地区，其中一条主要道路，便是格林伍德大街。在严格的种族隔离制度下，格林伍德社区是塔尔萨寥寥几处允许黑人购买土地和经营生意的区域之一。　    

1906年，两名黑人企业家率先购买格林伍德社区的土地。其后，经过黑人企业家十几年苦心经营，在屠杀事件发生前，格林伍德社区成为当时全美最繁荣的黑人经济和文化中心之一。

在这里，有黑人开办的银行、律所、邮局、餐馆、杂货店、发廊、台球厅、珠宝店、剧院、旅馆，还有两家报社、两所学校、一座医院、一家殡仪馆以及公交和出租车服务。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在种族屠杀事件发生前，这里约有200家黑人拥有的注册企业，大量黑人工薪家庭也在此居住。据一些当地居民和商界领袖估计，包括未注册公司和个人业主在内，这里的商业实体可能多达600个。

根据《纽约时报》对1920年人口普查数据的分析，格林伍德社区大约40%的居民是医生等专业人士或木匠、理发师之类的熟练手工艺人。虽然多数人租房，但许多居民拥有自己的房子。由于种族隔离制度，在塔尔萨白人社区里做女佣、管家、司机和劳工的黑人也别无选择，只能在这里消费。       

在这样一座由黑人创立，为黑人服务，由黑人消费的“城中城”，不少黑人相当富裕，生活水平超过很多当地白人。拜登在纪念公告中说，屠杀事件发生前，格林伍德社区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杰出黑人企业家和工薪阶层黑人家庭，这里成为美国黑人能够重新开始并确保经济进步的地方。       

不过，“黑色华尔街”虽是令黑人骄傲的美称，但在当时塔尔萨白人口中，它只是“小非洲”或者“黑鬼之地”。白人种族主义者认为黑人“不应接受教育、不应享受成功”，对“黑色华尔街”的繁荣与富裕感到怨恨，被认为是引发这起种族屠杀事件的重要因素。       

时代永远是左右个人和群体命运的更宏大背景。

1917年美国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国内出现人口大规模迁移，种族关系和社会政治都进入一个紧张、动荡的时期。

南北内战后摆脱奴隶身份却难逃种族暴力的南方黑人，成为寻求更多经济机会的”大迁移”人潮的一部分。特别是经历了一战欧洲战场洗礼的黑人退伍老兵，民权意识觉醒，要求获得更多宪法权利。

然而，南方白人大力推行强制公共设施种族隔离的吉姆克劳法，北方则实行事实上的种族隔离。在美国各地，无论南方还是北方，包括塔尔萨在内，信奉白人至上的三k党卷土重来，白人私刑处死黑人事件数量上升。

虽说当时的美国，像“黑色华尔街”这样繁荣的黑人社区屈指可数，但塔尔萨种族屠杀这样的事件却绝非孤例。从芝加哥到华盛顿，种族骚乱和暴力事件在全美范围内发生。      

就在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发生两年前，1919年，美国经历了血腥的“赤夏”（red summer)。10个月内美国至少25个城市发生种族骚乱，超过250名黑人被白人暴徒杀害。

另据堪萨斯大学退休教授、《种族暴乱：1919年赤夏的芝加哥》一书作者小威廉·塔特尔(william tuttle jr.）的研究，从1917年至1923年，有1100多名美国人在种族主义暴行中失去生命。       

事例不胜枚举。1917年夏在伊利诺伊州东圣路易斯，在钢铁厂、铝厂和肉类加工厂工作的白人工人对黑人竞争工作机会不满，在市中心游行、袭击黑人并纵火。一群白人暴徒在当地黑人社区横冲直撞，滥杀无辜，据估计造成40人至250人死亡。

1919年７月，芝加哥，一名黑人少年游泳时越过了白人和黑人的“肤色分界线”，被一名白人扔石头淹死。一群白人暴徒随后在黑人社区纵火，事件导致38人死亡，500多人受伤，死伤者多数是黑人。      

如果放长美国种族暴力的时间线，显而易见，黑人远非唯一遭受种族主义侵害的族裔。

1871年，洛杉矶，两个华人团体发生枪战，导致一名白人酒吧老板死亡、一名警察受伤。之后，一群白人暴徒袭击了洛杉矶唐人街，对18名华人处以私刑，而其中只有一人可能参与了最初的枪战。

1887年，美西部俄勒冈州，又发生斯内克河(snake river)白人暴徒袭击华工事件，34名来自中国的金矿工人被杀。      

其实，塔尔萨城市创立本身就染满印第安人的血泪。

19世纪时，美国联邦政府强行将成千上万印第安人从北美各地迁移到俄克拉何马州及其周边地区。俄克拉何马州是美国印第安人口最多的州。这个州的印第安人自治地直到1866年，即南北内战结束第二年才废除了奴隶制。塔尔萨就位于被印第安人称为“眼泪小径”的迁移路线上，城市周边大部分地区迄今仍属印第安人领土。

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发生后，没有暴徒被起诉，也没有幸存者或其后代得到合理赔偿。针对屠杀事件财产损失的保险索赔被拒绝，黑人居民向市、州政府提出的寻求财政救济民事诉讼也被驳回。屠杀事件直接导致塔尔萨黑人居民住房拥有率下降，平均职业地位下降，受教育程度下降。

2021年6月1日，当地民众在悼念美国塔尔萨种族屠杀中的遇难者。

屠杀事件造成的伤害，在今日塔尔萨仍清晰可见。当年格林伍德社区多数黑人被迫移居到城市北部更偏远的区域，比百年前北移了十几英里，“黑色华尔街”仅存一个街区，其中黑人商铺所剩无几。      

今日塔尔萨，城市南富北贫，北部黑人聚居区明显欠发达和服务不足，一些路道没有街灯或交通信号，许多房屋需要修缮和翻新。黑人居民与同城白人在就业、健康和经济状况等方面都存在显著差距。

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百年纪念委员会5月发布的一份报告称，1920年，塔尔萨黑人和白人居民拥有住房的比例几乎相同，但如今，半数塔尔萨白人拥有自己的房子，而有房黑人比例仅略高于三分之一。       

另据美国人口普查局数据，2019年塔尔萨黑人家庭收入中位数为30955美元，而白人家庭收入中位数为55278美元，相差超过2.4万美元。在这个约40万人口的城市，2019年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居民中，近三分之一是黑人，仅12%是白人。塔尔萨市政府和社区服务委员会联合开发的塔尔萨平等指数还显示，在这座城市，2020年黑人青年被逮捕几率是白人青年的三倍多。      

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最为引人注目的后果在于——摧毁了富裕和工薪阶层黑人所积累的代际财富，特别是房屋和金融资产。百年纪念之际，当年“黑色华尔街”上企业主的后代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常常提出这样的疑问：如果先辈企业没有被摧毁，他们的经济状况和成功轨迹如今会有什么不同？      

多有美国学者指出，当今美国白人和黑人之间的巨大财富差距，部分原因就在于美国历史上，黑人城镇、房屋和企业屡遭破坏，削弱了美国黑人积累和继承财富、使后世子孙获得良好教育的能力。2013年的一份研究报告发现，美国白人继承遗产的可能性是黑人的5倍，而在继承遗产的家庭中，白人继承者所获遗产是黑人的10倍。       

一位美国媒体评论人如是说：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不仅仅是为了暴力而暴力。这是在（向黑人）传递一个明确而残酷的信息：待在自己位置上，不要渴望，不要认为自己和白人是平等的。事实上，这是白人社会在说：‘我们不仅不平等地看待你们，而且我们也不会让你们创立任何自己的事业。‘你不可能拥有‘黑色华尔街，不可能拥有代际财富。那是留给我们的’。”   　

5月31日，拜登发表的公告中，呼吁美国民众“反思我们国家种族恐怖的深刻根源”。他指出，“对格林伍德黑人家庭和黑人财富的攻击，持续了几代人之久”，美国联邦政府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公告说，屠杀事件发生后，当地通过法令实施新的建筑标准，成本之高令多数黑人家庭无法重建家园；联邦政府把格林伍德社区列为“危险”区域，房贷公司将这片区域划上警示红线，令黑人房主无法以同等条件获得住房贷款。其后几十年里，联邦政府的投资，特别是穿过格林伍德社区的联邦高速公路，和全美大多数地区的高速公路一样，其规划带着明显的种族隔离考量，“黑色华尔街”遭到进一步拆除和切断。       

拜登在次日的演讲中进一步指出，在塔尔萨“黑色华尔街”上修建的联邦高速公路，是当年利用基建规划强化美国各地城市种族隔离的例证。把高速公路变成种族隔离屏障的基建规划，使得美国黑人更难拥有房产，贫困社区民众跻身中产阶级的资源和机会更加匮乏。      

白宫数据显示，目前美国黑人家庭所拥有财富中位数，仅约白人家庭财富中位数的八分之一，也即白人家庭每拥有1美元，黑人家庭仅拥有13美分。

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是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种族暴力事件之一。但在百年纪念日来临之前，它长期被美国社会遗忘，鲜为人知。

在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美国媒体、学校教科书、民间和政府对话中很少提及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俄克拉何马州近期一项民调显示，83%的俄克拉何马人说，他们在中小学期间从未接受过有关这起种族屠杀或黑色华尔街的完整课程；61%的人表示，他们通过新闻媒体第一次听说这起屠杀事件。      

密歇根大学非裔美国人和非洲研究教授斯科特·埃尔斯沃思(scott ellsworth)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研究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他发现，当时被派到塔尔萨的俄克拉何马州国民警卫队官方报告等文件都“消失不见了”。

屠杀事件发生一周后，塔尔萨警察局长就命令下属前往塔尔萨所有照相馆没收关于屠杀事件的照片。《塔尔萨论坛报》当时曾刊登题为《今夜，执行私刑》的社论，但到20世纪30年代，罗斯福新政下的工程进步管理局对该报进行缩微拍摄时，这篇评论便已被人撕掉。       

当年的美国全国性媒体也没有重视这一事件。美联社当时报道称这是一场“种族冲突”和“武装冲突”，但几乎没人关注被摧毁的黑人社区。《纽约时报》在数周后报道说，俄克拉何马州一个陪审团认定这起暴力事件是武装黑人的过错。这是一条普通地方新闻，没上头版，也没被列入重大新闻。       

对此，塔尔萨大学学者艾丽西亚·奥德威尔(alicia odewale)批评说，当时的塔尔萨市政府官员不仅掩盖了屠杀事件的真相，还故意改变了对屠杀事件的定性，将其称为骚乱或暴乱，并归咎于黑人社区。       

俄克拉何马州参议员凯文·马修斯(kevin matthews)是塔尔萨本地人，在学校读书时从未听说过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他说：“他们故意不谈论这事，因为它几乎就像发生在自己家里，而你并不引以为傲……我认为这是我们的城市和州不引以为豪，不想谈论的事情。”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非裔美国人也没有公开讨论过这场屠杀。美媒援引学者分析说，原因“首先是出于恐惧——如果曾经发生过，就有可能再次发生”。

威斯康星大学历史学教授戴维·克鲁格勒(david krugler)认为，美国历史上的种族暴力事件给少数族裔留下深刻的心理创伤，也是导致他们与警察关系紧张的重要原因。

美国运通(american express)前非裔首席执行官肯尼斯•陈纳德(kenneth chenault)说：“最重要的是理解黑人的恐惧，他们害怕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脆弱的，因为可能会被夺走。”　   

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和非裔美国人研究副教授乔舒亚·吉尔德（joshua guild）则指出，美国历史上有许多“黑暗事件”没有成为美国主流叙事的一部分。它们被刻意遗忘、被设定为“例外”或“畸变”，而不是美国历史固有的一部分。但遗忘像塔尔萨种族屠杀这样的事件，就不能全面认识美国充满种族冲突的历史，就无法真正理解今天的美国。            

20世纪下半叶，被当年警察局长下令没收的屠杀事件照片最终被发现，成为1997年成立的调查委员会的调查材料。2001年，这一委员会发布了长达200页的调查报告。2000年，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被列入俄克拉何马州公立学校课程，数年前被载入美国历史教科书。但美国主流媒体直至百年纪念日来临，才对这一事件进行了广泛报道。       

6月1日，拜登在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百年纪念活动上发表演讲说，塔尔萨的历史就是种族主义肆虐美国的证据。百年前这里发生的白人暴徒杀害黑人、烧毁繁荣的黑人社区事件，是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种族屠杀事件之一，并且这类种族仇恨行为和本土恐怖主义延续至今。       

这起事件被长期尘封，被试图从美国人的集体记忆中抹去，“但仅仅因为历史的沉默，不意味它不曾发生……有些不公正如此令人发指、如此可怕、如此令人悲伤，无论人们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其埋葬”。　　

时隔百年，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重回美国社会视野，得到拜登政府的郑重承认与纪念，有着几个相互密切关联的时代背景。

2021年6月1日，美国总统拜登在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纪念活动上发表演讲。

一是美国人口结构的改变，给美国政治格局和种族关系带来深远影响。

根据新罕布什尔大学卡西公共政策学院发布的研究报告，美国白人人口加速下降，且老龄化问题严重，而少数族裔年轻人口则快速增长。1980年，白人在美国人口中占比79.6%，到2014年下降到61.9%，预计到2050年之前将低于50%，失去多数族裔地位。       

这种人口结构的变动，在塔尔萨也有鲜明体现。1970年时，塔尔萨白人人口占比达到85.7%。但到2010年，随着城市多元化转型，白人人口已降至62.6% ，黑人占比为15.6%。       

二是美国两党政治的极化。

2008年金融危机后，特别是2016年美国大选以来，美国社会左冲右突、左右互激现象愈演愈烈，共和党向右，而民主党向左。在种族问题上，两党分歧也在加深。

拜登和民主党誓言清算系统性种族主义，改革警察系统，把白人至上主义称为“美国最大的本土威胁”。共和党则回避使用系统性种族主义这样的措辞，甚至直接否认其存在。

百年纪念日来临前，共和党主政的俄克拉何马州立法禁止在该州公立中小学教授因为种族或性别而给学生带来“不适、内疚、痛苦或心理压力”的课程。这一举动立即引发争议，遭到民主党人的批评，被认为将限制学校关于种族平等课题的教学和课堂讨论。

对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的纪念，及历史补偿问题，成为美国两党严重对立的“文化战争”话题之一。         

三是一年多前的弗洛伊德事件。

2020年5月25日，明尼苏达州黑人弗洛伊德遭白人警察“跪颈”9分29秒死亡，引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美国最大规模抗议种族歧视的浪潮，也激发了左右互搏的新一波文化战争。

塔尔萨种族屠杀百年纪念日，恰在弗洛伊德枉死一周年祭日一周之后，美媒的广泛报道，使其彼此联结、呼应，为美国清算系统性种族歧视蓄积并提供持续的社会动能。       

多家美国媒体还指出，非洲裔美国人绝不是白人暴力的唯一受害者。重新浮出历史水面的塔尔萨种族屠杀事件所提出的课题，不仅在于，非洲裔美国人如何获得“被剥夺的机会”，更在于，未来如何让包括所有少数族裔在内的美国种族关系变得更加公平。       

在纪念塔尔萨种族屠杀百年的演讲中，拜登公布了一项在全美范围内推动种族平等、缩小种族间财富差距的计划。总体来看有两个重点：

一是帮助少数族裔拥有小企业；

二是打击美国房地产市场长期存在的种族歧视。      

根据这项计划，拜登政府将：      

——利用联邦政府购买力，把与弱势群体拥有的小企业签订的联邦合同增加50%，即未来５年内增加1000亿美元；                    

——提供310亿美元小企业项目，增加小企业获得资金的途径；       

——新设100亿美元社区振兴基金，以支持社区主导的市政基础设施项目；      

——拨款150亿美元用于支持改造现有交通基础设施，以拓展少数族裔社区流动性和获取经济机会途径；      

——近期采取跨部门行动并出台新规，重新加强被特朗普取消的反歧视住房措施；推出新的社区住房税收抵免政策，用于帮助中低收入购房者及经济适用房的开发和修缮。　  

拜登向美国民众呼吁：“反思我们国家种族恐怖的深刻根源……致力于从国家法律、政策和我们内心中根除系统性种族主义”。      

但从美国两党的分歧和愈演愈烈的文化战争来看，与美好愿望相比，现实相当骨感。美国不再有不受法律惩处的私刑，不再有警察支持的种族屠杀，但仇恨犯罪仍在频繁发生，种族歧视仍然广泛存在，实现种族平等和种族正义之路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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